225px-Yang_Duo生平簡介:

楊度(1875 – 1931),原名承瓉,字皙子,後改名度,別號虎公、虎禪,又號虎禪師、虎頭陀、釋虎。他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個奇人,政治活動家。先後投身截然對立的政治派別,頗具爭議。

楊度致梁啓超 光緒三十三年

卓如我兄足下:來示及 南海復書均收悉,彼此主義既可歸於一是,則今所欲商者,厥惟二事:(一)政黨成立之時期,(二)政黨組織之方法。請分述之,以待裁酌。

(一)政黨成立之時期:欲黨成而有勢力,則必社會上結黨之觀念大盛而後可,今則惟少數人有此意,餘眾尚未盡然者,非以政黨為不必要,乃不知政黨之起,欲何所行動、何所經營,疑懼而不敢發也。夫政黨之事萬端,其中條理非可盡人而喻,必有一簡單之事物以號召之,使人一聽而知,則其心反易於搖動,而可與言結黨共謀。以弟思之,所謂簡單之事物,莫開國會若也。弟於中國新報第三期已言國會之可即開,然僅此一報,不得為輿論同然之據,疑之者尚復不少,則雖結黨,未必能遞盛也。弟意新民報及時報等(以日報為最好),合力專言開國會事,事事挾此意以論之,如此者二三月,則國會問題必成社會上一簡單重要之問題,人人心目中有此一物,而後吾人起而乘之,即以先謀開國會為結黨之第一要事,斯其黨勢必能大張。蓋先舉事而後造輿論,不若先造輿論而後舉事,此格蘭斯頓之法也。此時結合非不可成,然勢力則決不如國會輿論既成之後,與其早數月而使人疑我無勢力,不若遲數月而使人憚我有勢力之為愈也。其所以必以國會號召而不可以他者,因社會上人明者甚少,一切法理論、政治為之複雜,終非人所能,盡知,必其操術簡單,而後人人能喻,此排滿革命四字,所以應於社會程度,而幾成為無理由之宗教也。吾輩若欲勝之,則亦宜放下一切,而專標一義,不僅使腦筋簡單者易知易從,并將使腦筋複雜去其游思,而專心於此事。我輩主張國會之理由,但有一語曰,國民舉代表人以議國事,則政府必負貨任而已。以此為宗教,與敵黨競爭勢力,彼雖欲攻我,亦但能曰辦不到,而不能日不應辦也。其餘贊同之人,所以主張此者,則任其各自為說,無論其從何方面言之皆可, 譬如出一題目,任人為文是也。排滿革命之理由,各異其言,有曰報仇者,有曰爭政權者,有曰滿人不能立憲者,有曰立憲不利於險者,雖皆無理,而各有一方面之勢力。凡理由甚簡單,而辦法甚複雜者,雖智者不易尋其條理;凡理由甚複雜而辦法甚簡單者,雖愚者亦能知之、能言之、能行之,範圍反較為大、勢力反較易增也。然鼓吹之法,仍不必專重政黨,但宜專重國會。若專重政黨,人猶不知結此政黨將何所為, 雖鼓吹而仍無效;但使國會輿論將成,人人皆欲得此而無其法,則一言結黨,而須臾立成矣。鄙意如此,公謂如何?且 南海書言籌款事,以至美改章後為妥。則俟一切穩妥而後行,亦為始事時之要義,此事重大久遠,不急急於斯須之時日也。

(二)政黨組織之方法:政黨組織之法,各國不同、各黨不間, 大皆應於情勢而異,吾等前此所議種種方法,實皆不甚妥貼,即 兄所擬章程,弟亦不盡誠然。其所以如此之難者,實蔣觀雲發生一個人地位問題, 不肯少屈己而伸人,貽吾人以困難,且吾人心理亦被其紛擾,而幾流於不光明。弟嘗思之,吾人今日必謀此者,為中國乎?為己身乎? 特見中國之危亡在即,思合全國同志之力以一謀之,其所以主張立憲黨之統一,乃本於屈己伸人之公心。不然,弟非不能結一特立之小黨,以與 公等各樹旗幟,相與周旋,以為娛樂也。觀雲乃昌言,欲坐收權利、固地位,又言內地危險,不肯身入,實非真愛國者所宣言。始者而存此心, 將使一黨之人,無不以地位權判為先,而以國事為後,則吾輩何所謂而組織此黨者。弟之視此黨也,以為冒險入死之途, 一旦黨成,則不僅目前之禍福不問,即將來之升沈亦不問,以青天白日之心,求天下賢者之贊助,盡吾一身之責任而已。故於此黨,決意使成一公黨,掃除一切地位權利問題,而求共患難之友。於其組織之法,亦嘗思之,第一級為總理, 第二級為國務委員,第三級為常務委員,第四級為普通會員,別組織一幹部以主持黨中重要事件。四級之人皆可入幹部,抑皆不必入幹部, 以道德才能為準,而不以資格地位為準。此較前擬各法,最為活潑。國務委員虛其席以待天下之大人賢者,而弟則居於第三級,為一有責任之常務委員,與最初組織一班同志,立於同等之地位,不立絲毫之區別。此級之人當甚多,地位雖不甚高,然而衝鋒陷陣者,必此級之人也。至於 足下,則惟不可不居於幹部,然既為秘密重要之人,則無論居於何級而皆同。弟意亦欲以居己伸人相勉,而不必特異於人也。若我等如此,則一班同志必能同心同德以濟艱難。否則,吾人皆知觀雲所云,有享權利占地位之心,他人豈來義務者乎?吾人所任之事,大於曾胡數倍,則其道德亦應高於曾胡數等。雖自間非能有此,然不可不以自勉也。至黨中總理應舉人否?南海此時應入黨否之兩問題,則足下前此建議,謂總理暫不舉人,南海暫不入黨,弟亦實以為最妥之法,但不知此層由 兄函告南海否?弟前致南海書,曾言統一全國立憲黨無過南海者,此殆吾二人共同之希望,而今時則尚不能遽得之於眾會員者,此中情狀, 兄所洞知。然若無告 南海之函,則一旦黨成,而 南海不入黨,總理不舉人,豈非欺 南海乎?然弟嘗思之,設於今日而欲急切達吾二人之希望,則不惟不能達,且黨事或反因以不成。此無他,南海之反動力太大,革黨與政府皆可藉此以為摧殘本黨之具,非本黨基礎穩定、勢力大張,不畏政府之後,會員中不僅無敢頂康黨之名而冒死以進者,即有之,而不勝其阻力,於國於黨,皆無所益,此人人所共知,欲黨員全體此時推南海為總理,決不可得。且若欲為此,勢非無人提議不可,而今者 足下入黨尚非全無問題,弟方日在謀所以合併之中,幸 足下在內地之反動力較少於 南海,尚不難調和一致,若更發一 南海問題,則真無解決之道矣。且此間人士,殆無一曾與 南海有關係者,而吾二人亦尚未有忠於本黨之勞力,使會員以信用吾二人者信用 南海,則提議亦終無效,不如其已。弟以為,欲達吾二人之希望,惟恃吾二人屈己奉公,無絲毫地位權利之見,黨員皆既信用,黨勢又已擴張,夫而後同時提議,或能得黨員全體之贊同。以南海之價值,非使黨員以信用吾二人者而愛戴 南海,亦不足為 南海增重;若有不然之議,反貶吾南海矣。此事既非今日所能行,則 南海不即入黨,自以仍如 尊議為妥,惟足下不可不於黨未成立之先,以此意達之南海,不然,則弟所函述將來之希望,與現在之事實不符,有似乎欺!弟無論現在與將來,對於南海與會員兩方面,決不為何方面之欺飾,但使黨員他日能信用吾而不反對,則吾之欲得南海以謀立憲黨統一之希望,必有能達之一日也。此時 兄既在黨,實無異 南海之自來,亦殊不必拘泥此形式,以惹起紛議之問題也。弟意此義必遠之南海為宜,且弟必得 兄一確覆,而後敢定不舉總理之辦法,兄能以己意決之耶?抑必待 南海復書而後能答我耶?乞 示知為要。

以上所陳如何,祈 裁酌見示。此請
大安

弟度頓首

再:弟前函論觀雲事,其書想由兄與佛蘇觀之,彼回東京告人,謂楊蔣爭權,各訴於梁。冤哉!弟何嘗與人爭權而訴於 兄耶?其時此間與弟同志之人,有尚未由弟告以政黨之事者,乃忽然聞徐言,知有政黨之事,起而問弟,(一以政黨之事何不相告,一何為而有楊蔣爭權之事。)於是弟不得不以實告,幸平日交情上後,不至於有異同,成黨之時,尚可合謀。此輩乃編檢部曹之優秀者,弟初不告之,乃懼事不秘密也。徐之為人熱誠而識闇,難與深謀,此等舉動,殊使弟難以對人,且使人疑弟何忽有爭權之事,及弟實告乃知。然觀雲自此為眾所知,有輕之之心,不易合矣。且彼等不知弟與 兄有何密議,以蔣推之,大約二人地位權利之見或所不免,因而對於 兄亦不無懷疑,且各人本身地位之心亦生,皆以楊蔣爭權一語為其動機也。凡事手法稍亂使生毛病,弟近日之調處,乃苦於昔時,設吾二人果有地位權力之見,斯其事不成矣。吾輩設身處地,突聞有人組織政黨,同時即聞某某爭權,其不以為然,亦人應有之常情也。蘇佛之議,乃至不能別楊蔣之異同,欲與深謀,不亦難乎?因彼有此言,於是弟所籌畫與人聯合之手續次第,幾不由我計算,而問題橫起,於是有眾人地位問題,有楊蔣地位問題,有梁楊地位問題,有康梁地位問題。弟思我輩能與眾人同等,則眾人地位一問題不生,楊蔣問題則楊蔣權利等之浮言發生,故由弟保證其必無問題,則不妨事。弟因此中有多少困難,故特作函與兄。其函稿及兄復函稿,將以與同志數人閱之,兄復函不可不注意。弟函中言 南海不即入黨事,亦有若衷,彼等現今最注意者,即以此問題為第一,因利害關係太大故也。彼等不知吾二人有何密謀,此時即將南海抬出。其實南海暫不入黨,乃吾二人久定議者,此層果須南海知悉乃能決定否?若其不必,則請即以書復我,不必多著詞,但言總理暫不舉人,南海暫不入黨,仍如前議。吾二人之希望,以俟他日再提,此時不必及此云云,已足矣。蓋此層弟之所言不知,兄言之可信,足以安眾人恐懼之心,故必得 兄一確覆以示諸人。至於 兄之無地位權利之見,則弟言猶可取信, 兄函能略述其意,固足以生眾人愛慕之心,否則,雖不表示,亦無妨也。望速裁酌見覆為盼。佛蘇為人何智略,可與行之而不可與謀之, 兄此後不可不注意。彼與弟之交情先於我 兄,弟服其熱誠而不常與謀事,非無故也。(兄亦不可以書囑之,恐彼不了解,又生問題也。) 兄千頃汪洋,固其美質,然處事之際亦不擇人、不擇言,則實不可以為長處而自護也。尚有所密告於 兄者, 兄近作現政府與革命黨一文, 贊成者頗多,以其罵政府故也。乃 兄忽又批評留學界事,以傷多數感情,此事內容並非整頓學界,特張皇以討政府之好,且收集各省學費,以飽私囊耳。監察員純為安置私人,故識者亦不謂然, 兄何苦為之辯護?此文出而議者又目為御用新閒矣,謂新民報於二年前監督政府,二年以來純然監督國民,此學界最有勢力之議論,他人不肯以告 兄也。北京日報中有一滿人投書,論中國此時不可遽立憲,但可行開明專制。記者駁之,謂立憲則立憲耳,無所謂開明銜專制政體。又問汪穰卿之報,宗旨亦頗類是,論者有以咎 兄者。弟新報第四期有與 兄一文,論宗旨之相同,多迴護之意,然於開明專制則不敢提一字, 兄俟見報後,或以文答之,此皆利用兩報為機關之一作用也。 兄此後能注意政府一方面立論,最好每期必有此一篇文字,實可以喚起同情;若專駁革命黨、批評國民,實為失策。弟以為國會未成立之先,國民實無服從此等政府之義務,雖一切反對之,不足為激。且我輩既為民黨,則但有號召國民從我以反對政府,不能立於裁判政府與國民之地位,為公平之議論,進步黨等絕未聞有此等言論者,實為謀黨之盛,政策宜如此也。若忽東忽西,則必招國民之疑惑,生黨員之嫌惡矣。我輩若欲為民黨,則不可立於一方,而決不可為兩歧之論。弟於 兄無所謂心術問題,特政策問題耳。政策之不同可影響於其宗旨,且既欲同事,不願社會之議 兄,故密以此言相告,知 兄能諒其誠而恕之也。黃禹之為人長厚沈細,乃好少年,言辦事則無一經驗,初自學堂出來者也。劉章侯乃湖北習氣重,而無意識之人,常欲與弟相近,而弟甚遠之, 兄不可與深談也。

蹇季常將因事來東, 兄前云與書,豈忘之耶?
新報在留學界銷路不及千部,內地未得知。不知新民報在東京銷若干?
此紙閱後乞焚之。

摘要:和梁啓超商談政黨成立時期及政黨組織方法兩件事:
1.因政黨觀念尚未普及,應先盡力以舉辦國會為主要目標,凝聚一定勢力後再結成政黨
2.組織政黨應將自身利益置之於外,網羅天下願共患難之賢才,以國家利益為第一優先。另外也建議先不要推舉出總理,也不要讓康有為入黨,以避免引起過多爭議、遭受過多反對。